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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刚:死亡伦理:假如我要死了

时间:2021-04-06 09:20 点击:
  前日清明,与往常一样,一大早便从家里步行去学校。在和煦而肃穆的别样春光里,我感受到了林语堂所说的孤独:孤独这两个字拆开来看,有孩童,有瓜果,有小犬,有蚊蝇,足以撑起一个盛夏傍晚间的巷子口,人情味十足。稚儿擎瓜柳棚下,细犬逐蝶窄巷中,人间繁华多笑语,惟我空余两鬓风。孩童水果猫狗飞蝇当然热闹,可都和你无关,这就叫孤独。其实与林语堂的盛夏相比,清明更是一个让人感到孤独的日子。我16岁时,大哥牺牲了,22岁时,爸爸去世了,24岁时,妈妈去世了,35岁时,奶奶去世了。奶奶和妈妈还是我牵着手送的终。死亡的阴云一直飘忽在我的生活天空,这是一朵只属于我的孤云,除了我自己,没人能体察,无人可承受,这是一份本己的孤独。清明的日子当然属于这份孤独,而“死亡伦理”便该是这个日子写的文章。
 
 
一、假如我要死了,我是否应当选择尊严死?
 
  2017 年 3 月,琼瑶在脸书上发布《写给儿子和儿媳的一封公开信: 预约自己的美好告别》,在这封信里,她表达了尊严死的愿望。琼瑶说:“我会努力地保护自己,好好活著,像火花般燃烧,至于死时愿如雪花的愿望,恐怕需要你们的帮助才能实现”,她叮咛儿子和儿媳,不论多么不舍,有多大压力,都不能勉强留住她的躯壳,让她变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卧床老人。读完琼瑶阿姨的公开信,心有戚戚焉。心想,假如我要死了,我也会像琼瑶阿姨一样,要求尊严死吗?
 
  什么是尊严死?尊严死就是选择有尊严的死亡方式。
 
  尊严无外乎两个层面,强调人是自己的主人,可以自主选择;强调人是天之骄子,要活得像个人样。尊严是人生的基本价值。这种价值有三个特性,一是内在性。尊严内在于人的存在本性,只要是人就应该有的东西,否则就不能成其为人;二是普遍性。尊严是所有人都应该享有的东西。无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贤与不肖,都应该享有它。三是绝对性。尊严应该无条件地得到承认和维护。无论是国家、群体还是个人,都应该无条件地承认和保护它。可见,如果一种死亡方式可以称为尊严死,便天然地具有道德正当性。
 
  如此说来,尊严死必然包含三个伦理要素:
 
  1、尊严死是自主选择的死亡方式。2006年罗点点与和陈小鲁等人发起成立了“选择与尊严”公益网站,宣传尊严死的理念。网站名称便点出了尊严死的基本内涵。尊严死是人对自己垂死之际所做出的放弃一切无效治疗的自主选择。这里,尊严死不过是对人的“自主性”的尊重。每个人都是自己生活的主人,每个人都是谱写自己人生篇章的唯一作者,在这部由自己写就的人生传记里,如何谋篇布局是作者自己的权利。生是开篇,死是结语,如果说,生有被抛的无奈,死是不可逃脱的宿命,那么,如何生,如何死,则是可以选择的,尊严死是作者自己写就的人生结语,而“生前预嘱”不过是作者为人生传记的结语提前打好的草稿而已,号称“预约自己的美好告别”。我们当然应该尊重和接受作者为自己预约的美好告别。
 
  2、自己选择结束的生命是没有生命质量的生命。尊严死的基本理念是“善终”,即好死强于赖活着。其实中国人讲“五福临门”,“善终”便是五福之一,所谓长寿、富贵、康宁、好德、善终。善终就是有生命质量的死亡。死亡质量是生命质量的一部分。有人把生命质量概括为12个字,即:“生得好,活得长,病得晚,死得快。”死得快指的就是死亡质量,也就是无痛苦、有尊严的死亡。这里的尊严不是以“自主”为核心的个体尊严,而是人类在宇宙自然间作为“天之骄子”的形象和地位。死亡的过程其实就是由人变为物的过程,也是人的类尊严丧失的过程,是一个经过漫长的自然进化和人类创造所积淀在身体上的丰富潜能逐渐消失的过程。当一个人失去了身体的功能,失去了社会交往的能力,失去了体验和思考的精神能力,除了痛苦和绝望,再也感觉不到生的乐趣的时候,让这个过程尽快结束,而不是人为的推延,无疑是人道的,合乎人类尊严的。
 
  3、结束生命的方式是顺其自然。老子有言: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生死自然”可以说是合于“道”的生命存在状态。只不过强调自然死亡,在医疗技术落后的过去,不过是多此一举。但在今天,生命科学技术以及医学水平的发达已经开辟了维持生命的模糊区域,死亡的开始,并非生命的终结,各种生命维持技术所维持的生命似乎难有自然终结的那一刻,除非机器停止。可见,这种生命得以维持的过程,其实是死亡的拖延过程。尊严死要求不要通过使用呼吸机和心肺复苏术等治疗手段,人为推后这个死亡的过程,而医生要做的也不再是治病救人,而是缓解痛苦与心灵抚慰。在这个意义上,可用世界卫生组织提出的三原则来解读尊严死:重视生命并认为死亡是一种自然过程;既不加速也不延后死亡;提供解除痛苦和不适症状的办法。
 
  既然尊严死具有天然的道德正当性,那么,假如我要死了,我就应当选择尊严死。
 
  根据北京生前预嘱推广协会于2011年推出生前预嘱文本《我的五个愿望》,择其要点,我可以表达如下愿望:
 
  第一个愿望:消除痛苦。1.我不要疼痛。希望医生按照世界卫生组织的有关指引给我足够的药物解除或减轻我的疼痛。即使这会影响我的神智让我处在朦胧或睡眠状态。2.我不要任何形式的痛苦,如呕吐、痉挛、抽搐、谵妄、恐惧或者有幻觉等等,希望医生和护士尽力帮助我保持舒适。3.我不要任何增加痛苦的治疗和检查(如放疗、化疗、手术探查等),即使医生和护士认为这可能对明确诊断和改善症状有好处。
 
  第二个愿望:当我的存活毫无质量,生命支持治疗只能延长我的死亡过程时,我要求:1.放弃心肺复苏术。2.放弃使用呼吸机。3.放弃使用喂食管。4.放弃输血。5.放弃使用昂贵抗生素。
 
  第三个愿望:我希望当我在疾病或年老的情况下对我周围的人表示恶意、伤害或做出任何不雅行为的时候被他们原谅。
 
  第四个愿望:我希望家人和朋友平静对待我的死亡,希望我的家人和朋友在我死后能尽快恢复正常生活,我希望丧事一切从简,不开追悼会,希望家人、朋友和学生不要为了纪念而出版本人生前的文章和著作,以免浪费资源。
 
  第五个愿望:我理解我在这份文件中表达的愿望暂时没有现行法律予以确认和保障,但我还是希望更多人在理解和尊重的前提下帮我实现它们,尤其是我的家人。
 
 
二、假如我要死了,我是否应当捐赠遗体?
 
  人死了,遗体如何处置?这是一个问题,而且也是一个道德问题。自古以来,有各种遗体的处置方式。有所谓土葬,有所谓火葬,有所谓天葬,有所谓海葬,还有所谓树葬、悬棺,等等,不一而足。中国人一直崇尚土葬,现在则通行火葬,但无论怎样,都希望建个墓,立个碑,供后人追思祭奠。我以为这些都是人之常情,可以有。但我认为捐赠遗体是一种更好的遗体处置方式。当然,要论证这种主张的正当性,需要费些口舌。
 
  1、捐赠对象的特殊性问题。捐赠遗体终究不同于捐赠财产,财产可以由捐赠者任意处置,遗体不行,因为遗体是一种特殊的物,一种内含了人格利益的物。遗体是物不假,所谓“气聚而为人之生,气散而为人之死”,遗体不过是丧失生命后遗留下来的物质实体。但遗体又不是一般的物,而是具有道德性质的特殊的物,民法将物界定为 “除人之身体外,凡能为人力所支配,独立满足人类社会生活需要的有体物及自然力”。为什么是除身体之外?法学家的解释是:人体为人格之所附,物为财产价值之所在。换言之,身体就像装满了人格价值的天然容器,所以,具有区别于物的特殊地位。人死了,容器的特殊材质变得普通了,不再适合承载人格价值,但音容宛在,逝者生前的容貌特征、名誉、荣誉、隐私等人格利益仍然残留其中,这使得遗体成为具有人格利益的特殊物。
 
  2、捐赠遗体直接关乎亲人的情感利益。家庭成员之间全面的、直接的和长久的共同生活,产生了彼此紧密的情感依赖关系,家人一旦去世,给生者带来情感上的撕扯之痛,所谓撕心裂肺。这时,遗体便成为亲人追思缅怀的载体,由此形成亲人的情感利益。
 
  3、捐赠遗体必须考虑到所在社会的风俗习惯。风俗是指长期相沿积久而成的风尚、习俗。围绕遗体进行的一系列祭祀活动,包含了一个社会的宗教信仰、价值观念和文化符号,它们体现了社会的共同意志,并规范着遗体的处置行为。所谓“生,事之以礼,死,葬之以礼,祭之以礼”。捐赠遗体是否符合社会的风俗习惯是一个必须考虑的因素。
 
  可见,捐赠遗体必须考虑到上述伦理因素,捐赠遗体的正当性也在于揭示并回答这些伦理要素所引发的相关伦理问题。
 
  1、捐赠遗体是身体支配权的延伸,体现了逝者的人格利益。一个人既然可以生前支配遗产,自然可以生前支配身体,对这种遗体处分权的承认,在根本上还是对人的自主价值的肯定,是对人格尊严的尊重。
 
  2、捐赠遗体的行为能够得到亲人的理解和尊重,不会损害亲人的情感利益。亲人在情感上难以接受亲人捐赠遗体用于捐献器官和做解剖教学研究之用,这是人之常情。但逝者生前捐赠遗体,并不必然与亲人的情感利益相冲突:第一,亲人对逝者的不舍与追思是以对逝者的爱为前提的。既然是爱,就意味着理解、尊重和关心。换言之,一种成熟的爱,就要站在逝者的立场上理解逝者捐赠的心愿,就应该尊重逝者的捐赠遗体的选择,就应该主动地帮助逝者达成捐赠遗体的心愿。中国人特讲孝顺,孝以顺为先,不过如此。第二,寄托哀思的需要可以通过其他的人格物来实现。“祭如在,祭神如神在”,在共同生活的过程中,有很多沉淀了情感和记忆的特殊物件,这些物件具有人格象征意义,完全可以代替遗体,成为亲人寄托哀思的载体。譬如生前的照片、传家宝或者其他有纪念意义的物件,等等。
 
  3、捐赠遗体是现代文明社会所倡导的高尚行为,合乎社会的公序良俗。风俗的种类及其表现形式繁复多样,良莠不齐,有陋习恶俗,也有善良风俗。捐赠遗体符合移风易俗的要求,为现代文明社会所倡导。
 
  4、捐赠遗体是造福他人的功德无量的善举。器官移植是生命科技发展给人们带来的福音,能够捐赠遗体和器官,使病患重获新生,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5、捐赠遗体有利于推进生命科学和医学的教学和研究,有利于人类的繁荣昌盛。在这次抗疫中,大体老师(教学科研所用遗体的尊称)就做出了巨大贡献。中科院院士卞修武说:这次抗疫最该感谢的就是大体老师,如果没有尸体解剖,我们对病毒在人体的变化一无所知,是大体老师直接推动了第七版新冠肺炎诊疗方案的出台,是大体老师让之前对病毒的所有猜测都得到印证,也是大体老师的贡献让人工肺的使用提前。
 
  既然捐赠遗体有充分的道德理由,那么,假如我要死了,我应当捐赠自己的遗体。
 
 
三、假如我要死了,我应当如何活着?
 
  死亡是诸种可能性中最可确定的。“人生天地间,忽如远行客。”死亡是人的最后归宿。史铁生说:“死是一件无须乎着急去做的事,是一件无论怎样耽搁也不会错过了的事,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只不过这个必然降临的节日,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降临。在这个意义上,死亡又是最不确定的。我们都期待“明天会更好”,可有谁能保证一定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呢?
 
  这种最确定的不确定性,使向死而生成为可能。孔子说:“未知生,焉知死”,这固然没错,但海德格尔把这话反过来说,道出了更深刻的道理。未知死,又焉知生?李开复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后,写了本书,叫《向死而生》,这其实就是海德格尔的著名命题。李开复的觉悟足可以印证“向死而生”的道理。只不过我们为什么要到大限将至时才觉悟呢?用海德格尔的话说,如果死是一种最确定又最不确定的可能性,为什么不“先行到死”,然后反转过来认识和筹划本真的生活呢? 
 
  只有“向死而生”才能根本上改变了生活的态度和方式。常人的觉悟并不容易。王安忆这样评价过张爱玲:“张爱玲的人生观是走在了两个极端之上,一头是现时现刻中的具体可感,另一头则是人生奈何的虚无。……当她略一眺望到人生的虚无,便回缩到俗世之中,而终于放过了人生的更宽阔和深厚的蕴含。从俗世的细致描绘,直接跳入一个苍茫的结论,到底是简单了。”张爱玲是个常人,大部分人都是常人,都愿意回缩到俗世生活中躲避死亡的恐惧和虚无。向死而生不过是在思想上把人逼入绝境,使人在死亡的返观下,改变生活的态度,超拔于浑浑噩噩的俗世生活之上,活出生命的滋味,使“ 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返”。何以如此?
 
  1、向死而生的生活态度提拔人的主体性。“丧己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人必须以物的形态存在,但又需要超越物的存在,人必须以社会角色存在,但又需要超越社会角色。如果只是物质的存在或社会角色的存在,那么,人就是“倒置之民”。向死而生不过是通过倒计时的方式,敲响人生的警钟,把常人拉出沉沦的苦海,把颠倒的人重新树立起来,立足于自身,承担起责任。
 
  2、向死而生的生活态度更看重生活的内在价值。余华在《活着》的序言中说:“人活着是为了活着本身而活着的,而不是为活着之外的任何事情而活着的。” 沉沦于世,常常舍本逐末,追逐的是生活之外的功名利禄,只有在死亡的逼视之下,生活本身的价值才会显露出来,熠熠发光,人们才会珍惜构成生活的那些个多元的、不可通约的、具有内在价值的美好事物,象健康、知识、亲爱与友爱、审美、信仰,等等。
 
  3、向死而生的生活态度让人对宇宙人生充满神秘感和敬畏心。人终究是个自然的存在,无法摆脱肉身,也无法突破时空的限制,任何超越到无限去的努力都是通过有限的现实活动展开的,这也许就是人的宿命。在神秘的虚无面前,只有谦卑和敬畏。李开复患癌后,到佛光山拜见星云大师。 星云大师问他:“你人生的目的是什么?”李开复答曰:“人生的目的就是最大化自己的影响力。”星云大师摇摇头说:“我们人是很渺小的,多一个我、少一个我,世界都不会有增减。你要‘世界因我不同’,这就太狂妄了!”李开复由此意识到,身体用一场大病来警告他,让他看到了自己的无知、脆弱、渺小。向死而生,才使他对生活肃然起敬。
 
 
  作者:曹刚,中国人民大学伦理学与道德建设研究中心主任
 
(责任编辑:宣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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