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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刚:躺平伦理学 躺平应有的姿态

时间:2021-06-02 17:15 点击:
  “躺平”是最近大火的网络用语,由此还发展出了所谓躺平学、躺平课程等,俨然成了一门学问。各路好事的学者也从哲学、社会学、经济学、文学等角度讨论躺平现象,歧见迭出,精彩纷呈。其实,有心的读者会发现,躺平学的基本命题其实是道德命题,所以,伦理学有必要出场凑凑热闹。
 
一、只有躺平,人才是万物的尺度?
 
  《躺平即是正义》的网文中说,躺平就是我的智者运动,只有躺平,人才是万物的尺度。不明觉厉,一下子就把躺平提高到了躺平学,甚至是躺平哲学的高度了。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智者普罗泰戈拉确实说过:人是万物的尺度,是存在事物存在的尺度,也是不存在事物不存在的尺度。但他老人家并没说,只有躺平了,人才是万物的尺度。躺平学的这个第一命题有何奥秘?
 
  人是认识事物真假的尺度吗?显然不是,认识事物真假的尺度在于事物的存在和发展规律,而不在于认识主体自身。苏轼有诗曰: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为什么我们不识庐山真面目呢?就因为人在庐山之中,认识主体和认识对象搅合到一块了,只有跳出庐山,撇开主体的情感、态度、情绪等等主观因素,才能接近事物的真相。可见,躺和不躺,躺平或微躺,真相都在那儿,换言之,作为认识论的命题,人压根就不是认识事物真假的尺度,又谈何躺不躺平?
 
  人是判断事物美丑的尺度吗?也是也不是。因为事物美丑的尺度既不在人这儿,也不在万物那里,而是超越了主客二分,在“心物不二”之处,由此躺平也就有了意义。只不过这里的“躺平”不是一种身体的姿态,而是心理姿态,名曰“放下”。“竹林七贤”阮籍也许躺平在竹林里:“灼灼西颓日,余光照我衣。回风吹四壁,寒鸟相因依。”辛弃疾也许是站立在群山中:“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情与貌,略相似”。李白则独坐敬亭山:“众鸟高飞尽,孤云独去闲。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可见,身体的姿态在这里并不重要,关键是,心中无物,方可容物,只有在天人交融之中,才有美的享受。
 
  人是判断事物好坏的尺度?是。显然,只有在价值世界里,才可言人是万物的尺度,而且躺不躺平,成为一个必要的条件。何以如此?因为在价值的世界,当然包括了道德世界,我的需要和欲望成为一切事物好坏与否的标准。所以,躺平主义者主张由“我”来定义价值的主张是合理的。那为什么需要躺平,人才是万物的尺度呢?这是因为,在现实的价值世界里,到底什么才是好的或坏的,并不容易弄清楚。每个现实的人都有庞杂的需要和欲望,这些庞杂的欲望难以辨识,且可能彼此冲突,这就需要理性的思考才能去拣选哪些欲望应该满足,哪些欲望不应该满足,哪些欲望应该优先得到满足,并由此确定判断万物好坏的价值尺度。问题是,拣选这些欲望并将其分类和排序的标准是什么呢?又是如何得到的呢?这个标准肯定是自我的本真的需要,把握这个本真的需要,是一个寻求价值原点的过程。举例来说,一个人奴才当久了,就会以为自己真的需要主人,但这个需要不是本真的需要。其实,人生在世,不过就是一场戏,我们扮演了无数个角色,衍生出无数的需要,何种需要才是本真的需要,且可以充当万物的价值尺度?要回答这个问题,有一个在思维上无限后退的过程,直到退到纯粹的自我为止。犹如《大学》所言:“知止而后有定,定而后能静,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物有本末,事有终始,知所先后,则近道矣。”定静安虑,知所先后,躺平了最适合这样的自我反思,姑且可以说,只有躺平了,人才是万物的尺度。
 
二、躺平是正义?
 
  将“躺平”带火的是《躺平即是正义》的网文。文章题目是一个最让人费解的道德命题,这使得很多文章断言,躺平无关正义。躺平到底与正义有啥关联?要回答这个问题,首先得弄明白正义是个啥。可是正如博登海默说的:“正义具有着一张普洛透斯似的脸,变幻无常,随时可呈不同形状,并具有极不相同的面貌”。话虽这么说,我们天天谈正义,总有一些关于正义的基本共识。
 
  正义是一种统合性的社会价值。也就是说,正义往往需要具体的价值来说明,但正义又不能归结为这些具体价值,而是这些具体价值的度量衡。譬如,在身份社会里,各居其位,安分守己是重要的,因此,可以用秩序来说明正义,秩序即正义,但不能反过来说,正义即秩序,因为这里的正义不过是在诸种社会价值的排序中,把秩序置于更重要的位置而已;在市场社会里,自主和合意是市场交易的前提,因此,可以用自由来说明正义,自由即正义,但不能反过来说,正义即自由,因为这里的正义不过是诸种社会价值的排序中,把自由置于更重要的位置而已;在风险社会里,需要集体行动来解决人类面临的各种生死存亡的威胁,因此,可以用团结来说明正义,团结即正义,但不能反过来说,正义即团结,因为这里的正义不过是诸种社会价值的排序中,把团结置于更重要的位置而已;在社会主义社会里,共同富裕是社会的理想,因此,可以用平等来说明正义,平等即正义,但不能反过来说,正义即平等,因为这里的正义不过是诸种社会价值的排序中,把平等置于更重要的位置而已;在内卷化严重的社会里,非暴力不合作也许是一个合理的姿态,因此,可以用躺平来说明正义,躺平即正义,但不能反过来说,正义即躺平,因为这里的正义不过是诸种社会价值的排序中,把躺平置于更重要的位置而已。如此推论,说躺平即正义就是可以理解的了。
 
  正义还是利益分配的原则,也就是给予每个人以应得的份额。什么是一个人的应得?标准在哪里?这个在正义理论中也是颇费思量的问题,但按贡献分配仍然是最合乎道德直觉的一种分配原则。这一标准认为应该把对集体利益的贡献,包括体力、智力、资本的投入及其效果,作为分配利益的根据。显然,躺平即正义更多是在这个意义上谈的。在围绕《躺平即正义》的博文的讨论中,有人觉得躺平是因为懒,这位躺平学大师回答说:我选择躺平并不是因为懒惰,而是我付出的劳动价值和获得的劳动回报不成正比。很多网友也深有感触,既然无论如何努力,也攒不下钱,买不起房,买不起车,甚至结不起婚,养不起娃,还不如就地躺平。可见,躺平者认可按劳取酬的分配正义,只不过是以躺平的消极姿态来反抗社会的分配不公,用“躺平即正义”的命题来表达对社会公平的诉求而已。
 
  躺平即正义还可以在权利的层面上谈。在现代社会,只要没躺在别人的床上,侵犯到他人和社会的利益,人人就都有躺平的自由。如果把躺平看做一种自主选择的生活方式,那么,无论这种生活方式的好坏,都是应该被允许的。换言之,社会应该要允许人们进行不同的生活试验,选择适合自己的生活方式,即使这种生活方式不是社会主流的生活方式,甚至被认为是堕落的生活方式。如此说来,躺平主义者宣称放弃奋斗,下定决心不买房、不结婚、不生娃,以一种“佛系”的方式去生活,就是他们的自由。当然,躺平主义者应该承担与此相应的代价。那位被称为“忠哥”的网友在家中长期躺平,一天只吃两顿,每月的花销不过两百,一年工作不足两个月,其工作也是去横店躺着当尸体。“忠哥”对这种生活也许自得其乐,也许苦不堪言,但这些都是为自己的选择而应该承担的,赖不得谁。可见,在自由权的意义上,说躺平即正义,也是可以理解的。
 
三、躺平:需要调整的生活姿态
 
  躺平者的识别特征有三个:不工作,低欲望,自我隔离。
 
  躺平者要逃离的是工作至上的世界,但躺平的生活需要工作。有所谓的“躺平学大师”说: 我厌恶那种一辈子为了钢筋水泥和“传统的家庭观念”,人不应该如此劳累,所以我做事情总是特别慢,因为我不需要为任何人做事,我有时会躲在某处看着那些忙碌的人发笑……。其实,这是逃离者包含了庆幸、得意、悲悯等复杂情感的笑,只不过他要笑的是只是那些在工作至上的世界里忙碌的人,而不应该是为工作而忙碌的人。顾名思义,工作至上的世界是生活即工作的世界。只有资本的逻辑才会使工作占满全部生活空间,消解工作的内在价值,并把劳动者塑造成单向度的人。这样的世界就像个封闭的铁屋,没有天窗,望不见星空,没有诗与远方,无所谓梦想与超越。逃离这个铁屋,无疑是合理的选择,躺平由此具有了合理性。但逃离工作至上的世界,不等于应该逃离工作本身,因为工作本是生活的一部分。作为一种谋生手段,工作可以养家糊口,是物质生活的前提和基础;通过工作,还可以建立社会关系,获得社会承认,体现社会价值;更重要的是,工作能够唤醒以潜能形式沉睡于人体内的各种本质力量,促进自我实现。事实上,如果“躺平”意味着不工作,那么,躺平者就是社会的“多余人”。犹如文学史的四大多余人,普希金笔下的叶甫盖尼·奥涅金、莱蒙托夫笔下的毕巧林、屠格涅夫笔下的罗亭、冈察洛夫笔下的奥勃洛摩夫,他们把劳动看做不堪忍受的重负,成天躺平在沙发上打发无聊的日子,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多余的人。在《城市“蹲族”:这些高学历年轻人明明拿着一手“好牌”,为何却选择“就地躺平”?》的报道中,就呈现了这样一幅放弃工作,成为社会多余人的状态。
 
  躺平的生活是简约的,也应该是丰富的。但凡对物质有过多欲求的生活是躺不平的。因为消费主义者都是些“俗人”,这些俗人总喜欢在攀比中确认自身的价值,就是说,俗人不关心存在本身的价值,只关心与别人的价值进行比较后得出的衡量结果,离开了这种衡量,他就把握不住任何价值。所以,消费主义者是浮躁的,缺乏自尊、自信和淡定。躺平主义主张是一种低欲望的简约生活,无疑是对消费主义的抵抗。但一种在物质上容易满足的生活,并不就是简约生活,简约生活的真正内涵可以用一句深层生态学的口号来表达,那就是:“手段俭朴,目标丰富”。也就是说,那些超过了合理需要的奢侈品、金钱、名誉和地位等工具性的东西要尽量少,那些构成美好生活的多元的具有内在价值的美好事物要尽量多。躺平者宣称放弃奋斗,不工作、不买房、不交友、不结婚、不生娃,等等。岂不知,这些下决心不干的事,大部分都是一个好的生活所必备的美好的东西。这样的躺平生活当然是有缺陷的,可见躺平的正确姿态还在于对所有非工具性价值,譬如亲情、友情、审美、信仰、传统、知识,等等具有内在价值的事物,持有一种开放性的珍惜态度。
 
  躺平的生活是自己的生活,但不是自我主义的生活。在内卷化严重的社会里,人们都具有一种无力感和焦虑感。如何摆脱这种无力感和焦虑感,有两种途径,一是积极的方式,即通过抵制和反抗内卷化的文化和制度来寻求出路。这种方式需要付出太大的代价,个体的反抗无异于以卵击石。譬如,你可以抵制无节制的加班,但你必定要遭受被老板解雇的命运。集体的反抗则因为可能给社会秩序带来冲击,在全景式的监控下,可能还未及发起,就被扼杀在摇篮之中。积极的方式不可行,就另寻他路,惹不起,躲得起,躺平就是这种消极的躲避方式。只不过这种方法也是徒劳的,躺平者与他人和社会之间的那道心理防线,并不能确保生活的确定性和安全感,还带来了另一种孤独、无聊和无助的焦虑。我们以为,在积极的和消极的两种方式之外,还可以寻求第三条道路,即自我解放的道路。一是要解除观念上的束缚,破除自我发展的障碍。我在《内卷化焦虑背后的三个诱导性观念》的文章里,就指出需要破除的三个错误观念,即:时间就是金钱;“996”是一种福报;不要输在起跑线上。打破这些观念的障碍,是摆脱无力感和焦虑感的重要前提。二是积极建构小范围的有活力的有温度的同事关系。同事关系无外乎四种,一是把同事视为环境中的一物,漠视他的主体存在;一是把他视为抢夺有限资源的竞争对手,敌视他的存在;一是把他视为同样的主体,在主体间的交往关系中彼此尊重;一是把他视为一体共生关系的伙伴,彼此关心,相互帮助。前两者既不利于工作,也不利于生活。只有在小范围内尝试建立后两种类型的关系,才能从中汲取力量,消除焦虑,安享生活。可见,躺平的姿态需要调整,以适应于走第三条道路。
(责任编辑:宣教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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